【周叶】山外山(第二章·修)

陈果擦拭着头发,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,倒完却又搁在那里,发梢上汇聚起细小的水珠,将坠不坠,陈果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,几分担忧几分愁。

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点缝隙朝对面厢房望去,那里漆黑一片,显然今天刚入住的房客已经安生睡觉去了。

“他倒好……”陈果盯着对面窗户纸,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,烫一烫那个一口胡话不知怎么就跟上山来的家伙。

这登堂入室孤男寡女的偏偏懂武的姑娘这几天又恰好不在。陈果用力磨起牙,恰巧窗外山风忽至,灌进她咧开的嘴里,冷得一哆嗦,悻悻然关了窗,把自己扔进床铺里。

唐柔回来,不知会怎么说她。陈果想着,她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山上,往好了说是心地善良帮助他人,往坏了说是女魔头称霸外山包养小白脸。

可叶修那张脸白是够白的,但离被包养的标准到底差了些,可要说完全不好看,却也不是。

她盯着头顶暗沉沉的床帐,在迷糊起来的睡意里回忆着傍晚的事。

 

几个时辰以前,叶修帮忙将茶摊里的东西都收拾好,极其自然地坐上陈果的小驴车,回头冲呆愣的主人挥了挥鞭子,“走了,老板娘。”

陈果还未反应过来,竟也呆呆地地坐上车,毛驴叫唤两声,迈开步子朝山上走。正是飞鸟相与还的时候,山路两侧树影重重,啁啾的鸟鸣连成一片,清脆而又响亮。

陈果在这样的声响里细细思索,目光望向远方,金色的余晖穿过林立高耸的树木,在赶车人的背影上留下金黑交错的斑纹。

偶有飞鸟掠过,伴着风鸣,在他的背上张开翎羽的黑影,仿佛这人长了翅膀,转眼就要跟着飞到天上去,可等到眨眨眼再看,人还是好端端坐在那,无数鸟儿闯进他的背影,又穿越而去,只耳旁还有翅膀拍动的声音。

她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当世一位女词人的诗句:

“落日熔金,暮云合壁,人在何处。”

人在归途。

于她而言,这本该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天,可今日却被叶修打破了这份平常。莫名跟上山来的男人此刻正侧过头去瞧路旁的树,一手扶着烟杆,一手拉着缰绳,淡淡的烟雾飘进熔金的落日里,熔金的落日拂过他似笑非笑的嘴角。

那首词起调虽美,通篇却唱尽思乡的凄苦。陈果没有这样深刻的感情,也没有远在他处的故乡,所以只觉得,词虽是这样刻骨的伤心,却有一个极好的名——

永遇乐。

 

陈果胡思乱想着,连自己也想不明白对叶修的这股子新人是打哪来的,最后睡着了,心下却是一片安心。

第二日醒来,外面已经蒙蒙亮。

她的茶摊在城外,并不做那财源广进的生意,只求自在过日子,是以早上也不着急,只打来好水,准备上物事,早些吃过饭便可下山摆摊去了。

可她每一日都早起,因为还有另外的功课要做。

先要去道观后头不远处的溪流里打来山水,用洁净的布巾擦拭正殿里的神像,然后清扫院子,最后打扫山门。

陈果一手拎着扫帚,一手提着半桶水往山门走,突然瞧见一个人影跨过山门进来,正是叶修。

“老板娘,早啊。”

“早,你这是……”陈果看向他手里拿着的大号猪鬓笔,隐隐有不好的预感。

“哦,这笔我从书房拿的,昨天上来看到山门前的扁还空着,”叶修冲身后的山门扬扬下巴,“就给写上了。”

陈果立刻慌了,扔下水桶和扫把就往前跑,这扁和这笔都是她爹当年准备下的,只可惜还没写上就去世了,所以她……

陈果站在山门前仰起头,那扁高高挂着,仍是每一日回家时看到的那个位置,可上面空着的地方,填上了三个字——

君莫笑。

 

“这是什么啊?道观前的扁哪有填这种……好歹是三清观、太初观什么的,你!我!”陈果指指他,又指指自己,心里连同扁上一直空着的某一处,塞进了满满的火气,恨不得一把烧了叶修。

“这不是挺好的,难不成叫之秋观?紫府居?多俗气,”叶修踱到她身边,一起抬头看那块匾,“你看我这字不错吧,龙飞凤舞的,精神!题字也很不错啊,君、莫、笑。”

叶修还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陈果看,接着转头看她,“你别笑话我,”他说,“既然是道观,那修道修得就是自己,所以也没什么好去笑话别人的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仍是昨天赶车时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,让人辨不出到底有几分真心。可他说的话却软软地刺进了陈果心里那一处空白的地方,将盖着的表皮刺破了,挑开了,终于汩汩流出憋成了血红色的眼泪——她爹走的时候,她忍住了没哭;拒绝亲戚的帮忙,独自一人打理好道观和茶摊的时候,她没垮过肩膀。

现在却半弯着腰哭得哇哇作响,一边哭还一边冲叶修喊,“都是你不好!乱写我家的扁,你知道这块匾有多重要的意义吗你就乱写?气死我了!”

“是我不好,是我不好,”叶修心想着我给自己家写个门号都要被骂,这年头神仙真不好做,但到底把人惹哭了,心底多少有点发虚,于是伸手给她顺顺背,看她一手擦着眼睛,一手搓着鼻子,哪还有点茶摊西施的样子,没忍住“噗”了一声。

“笑什么笑!”陈果抬手去拍他,“你还笑话我,不是你说的‘君莫笑’吗?别笑了!”

“咳咳,我没笑,”叶修笑眯眯地说,“肚子饿了,咱们吃早饭不?”

拍在背上的手不轻不重,在秋日清晨的山风里,将陈果的背上抚出一片温热来。哭声渐渐小了,叶修递来一块帕子,陈果老实接过,擦干净脸,折好了放进怀里,“洗了还你……早上想吃什么?”

“包子吧,就昨天那样的素包,挺好的。”

“嗯,我去做,你把山门扫了。”

“啊?”叶修看向陈果,被瞪了回来,只好老实捡起扫把,往石阶下走,嘴里还嘟嘟囔囔。

“嘀咕什么呢?快干活!”陈果冲下面喊。

“知道啦!”叶修也喊回去,还挥了挥手。

陈果满意地点点头,憋着气哭过的脸颊红扑扑的,一笑就像两个小苹果。

 

叶修慢吞吞吃完包子,看向对面咽下最后一口的陈果,“老板娘……”

“吃完了就来帮忙吧,先把水装到驴车上。”

“我要出趟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进城办点事。”

“……第一天就旷工?”

“呵呵,昨天不是帮你收拾过茶摊吗?”

“这么说我还得先算你一天工钱了?”

“那我就先谢谢老板娘了,刚好今天进城,给我点零钱打点一下也好。”

“两个铜板,不能更多了!”

“这是打发要饭的呢?”

“哼!”

陈果拿鼻子看了他半天,想了又想,最后还是摸出一小袋铜板给他,“当预支你这个月工钱了,省着点!”

“老板娘真是好人。”

“我怎么听着不像夸我?”

“茶摊西施,人美,心更美,回来给你带花。”叶修随口胡夸,将钱袋子收进衣袖,又把昨天反讽李大福时候拿出来过的铜镜递给陈果,“这抵押给你,当做工的契约吧。”

陈果接过来看,就是一面灰扑扑的铜镜,背面的花纹雕得甚是好看,可用来照人的那面蒙着一层脏兮兮的东西,她抬袖子擦了擦,还是那样,“这都没法用,还不如你那个烟杆值钱,算哪门子抵押?”

“这镜子可是很珍贵的法宝,你把它放到正殿神像顶上的牌匾后,能聚仙气,防鬼魅。至于我的烟杆……”叶修从腰上抽出烟杆递给她看,“好看是好看,不过就是根普通的烟杆,我一位朋友亲手做了送我的,要是抵给你被知道了,恐怕要哭的。”

“你别吓我……”

“那位可是个顶顶的大美人,这要哭起来,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,怕你吃不消美人恩。”

陈果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,赶紧把烟杆还给他,“行了你快拿回去,进城早点回来,帮我一起收茶摊。”

“好,那我走了。”

“走吧走吧。”

陈果抬手赶完他,又看了看那古旧的铜镜,越发觉得叶修该是位修道之人,至少不是坏人,她收起铜镜转身去了水台子边,打算把帕子先洗了。

那方帕子是嫩黄色的,她展开来一开,只见帕子的一角绣着一座三层高的楼宇,虽是寥寥几笔,但这楼、这帕子一角绣样的传说,凡是临安人就没有不知道的。

这是楼外楼当家挂牌的姑娘才有的帕子,且每位姑娘根据艺名不同,还会在楼宇外面绣上属于自己的花样。

这块帕子上绣着的,是橙色的凌霄花,而这图案代表的艺姬,正是临安城内、西子湖畔、楼外楼里第一美人,更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——

苏沐橙。

 

陈果望着这一角绣怔怔出神。

她还记得去年春天,楼外楼照例安排新入楼的姑娘表演。有位舞姬穿橙色衣裙,发佩凌霄,笑靥如花,于高台之上翩翩起舞,随着琴音渐入佳境。已有人看着台上曼妙舞姿感叹当真是柔弱美人宛如凌霄,谁知被谈论的人一曲舞完,起身后突然取过身后幕墙上装饰的长弓,满满拉开,在全场还未断了尾音的掌声里,射穿了身后高楼上悬挂的彩球,漫天飞旋的橙色凌霄花缓缓落下,全场再无人声,直到不知何时又将长弓摆放好的人笑着开口:

“苏姬献丑了。”

当时遥遥目睹过这位美人风采的陈果,还不住感叹,看似柔弱的草叶,实为坚韧的藤蔓,真是女儿家最该有的样子,苏姬真乃女仙!

所以,叶修进城办事,竟是去见江南第一美人?送他烟杆的据说也是大美人,难道就是苏姬?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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