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周叶】山外山(第八章·修)

“老冯,我急着救人,那个孩子,我至多陪他到十八岁,便会抽走阴阳元源。”

   “十八岁……就十八岁吧,刚好能把元源巩固住,投入下一世轮回。”

 

叶修在寒冬凛冽的深夜里落到了那家院子里,推开一扇小窗,借着薄薄的月色,看向床上躺着的人。

听老冯说这孩子已有十五岁了,可看着却仿佛只有十岁,又瘦又弱的身子压在厚重的被铺下,隆起一点可怜的小山包。

房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,房间另一头多加了一张床,睡着一个眼下发青、面容憔悴的妇人,许是太累,睡得沉极了,也或许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,所有的生物都陷入了冬眠一般深重的睡意里。

除了那个孩子。

叶修翻过窗户,走到床边,床上的人在他推开窗户的时候已然有所觉察,此刻挣扎着睁开眼睛,眼皮孱弱地半阖着,细长的睫毛并不紧密,却越发显得根根分明,无时无刻不在颤抖着,不知何时才能终结这般折磨。

 

周泽楷强忍着心口冷暖交织的痛苦,在母亲怜爱的注视下,装作睡着了,听着多年操劳的人照例叹出一口气来,又绵长又曲折。

冬夏两季对他而言,都是折磨,心口常年交织的冷暖激流失却了平衡,便在这方寸之间的肉室里剧烈地交战,只苦了他,于每一个高热的夏日中午和深冷的冬日夜晚,细数窗外光影的分毫之变。

薄薄的月光穿过窗户纸打在地上,他想起秋日里曾偷偷去学堂,躲在最后面的窗户边,踮起脚尖朝里看,留着长胡子的先生正带着许多比他还小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:

    孟冬寒气至,北风何惨栗。

愁多知夜长,仰观众星列。

父亲虽教导他识字,只他能打起精神来的时间太短,诗文不曾学过,也不太懂,可他却同诗里说的那样,知晓夜晚为何这般长,所以,这便是愁了?

可周泽楷愁什么呢,他只觉得痛,因为太痛了,睡意全都被赶跑,脑子这般清醒,窗户被推开的时候,他就听到了声音。

过了一会儿,有人到了他的床边看着他,这次虽未听到任何声音,敏感的神经却感受到了他人注视的目光。

周泽楷提起一点力气去看床边的人,夜色很暗,但那人穿着一身白衣,在月光下,竟似泛起光来。

你是神仙吗?

周泽楷想问问他,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睁眼了,他只能望着,心想这神仙许是听到他的心愿,来给他治病的。

“我是来取你性命的。”神仙对他说出这样的话,面容一片平静,眼中覆着寒霜。

那就不是治病,是夺命来了。

这也好。他想,好好地活,或者好好地死,都比不死不活要强。

于是他闭上眼睛,冲夺命的神仙笑了一下,意思是同意了,命便交给你吧。

可他等了半天,却没有动静,便又睁开眼睛,望向神仙,听到这人一声叹息。

和他母亲的不同,这叹息是温热的,连着眼中的霜雪也消失了,他心口的痛竟然渐渐地弱了,失了冷暖交织的碰撞,那一下一下的跳动,竟然这般清晰。

“等你到十八岁,我带你走。”神仙又说。

原来竟真的是来救我的,周泽楷想,只这救带了时限,时间一到,神仙便要成恶鬼。

“你……”他很久没开口说过话,声音嘶哑又难听,才刚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。

然而对方已经明白他要问什么,坐到了床沿上,“我叫叶修,”接着伸手覆上他的眼睛,“睡吧。”

心疾自打周泽楷出生以来就伴随着他,且一年比一年严重。他日日按时吃药,乖乖待在家中,这痛苦现在就这样消失了,他反而觉得不真实,眼皮却越来越沉,在叶修温热的掌心下终于闭了起来。

十五年来,他第一次知晓,睡着原来是这样又黑又甜的。有人轻轻拍打着他的身体,像多年前母亲尚未陷入绝望时对他做得那样。

 

第二天醒过来,周泽楷脑子里一片迷糊,搁在被子里的手指过了很久才像是有了知觉,动弹了两下,渐渐伸出被子。

他起床的动静惊到了在不远处桌边绣花的母亲,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到床边,扶着周泽楷的肩背帮他坐起身,“头回见你睡得这样深,本以为是痛晕过去,看脸色却是红润了很多,我简直不敢想,难得是病好了?”

周泽楷自己也没反应过来,抬手捂在心口,过了半饷才回答,“不疼了。”

周母的脸上霎时就落了泪,一时间不知道这“不疼了”到底是病好了,还是又有什么新征兆,只是孩子能睡个好觉,到底还是好的。

她眼泪掉了一会儿,又赶紧抬手擦,笑着对周泽楷说,“今天一早,家里来了位客人,说是考不上功名回乡的读书人,听说了你因心病不能去学堂念书,心里觉着不忍,愿意到家里来教你,”她将双手覆在周泽楷的手上,话里话外都是高兴,“他这一来,你的病竟似好了,肯定是位福星,我让你爹去请他来吧?”

周泽楷看着她许久不曾露出的笑脸,也笑起来,点了点头。

于是这事便这么定下来,第二日,那位先生就上门来了,周泽楷一看,果然是叶修。

周母将裹得圆滚滚的小少年推到叶修跟前,两人客客气气地讲周泽楷的情况,他安静站着,打量起换了一身灰色棉服的叶修,他笑着和自己母亲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叨叨,比起昨晚冷淡又直白的样子,多了几分人气。

叶修和周母说到“我会好好照顾他的”时候,抬手揉了揉周泽楷扎着两个总角的脑袋,周泽楷便在母亲的示意下,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“先生”。

转身回房,他跟着叶修坐到桌边,拿眼睛将人又打量了一遍,歪歪脑袋,喊他,“叶修?”

“别没大没小啊,叫先生。”叶修瞥他一眼,随手拿了几张他练字的纸来看。

现在的叶修似乎和刚才又不太一样,周泽楷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。他与人交往的经验太少,现在能有人这样和他坐在一起讲话,就已是难得的高兴。

“叶先生,”他露出一个害羞的笑来,脸颊红扑扑的,“你教我。”

“唉,这般给人做苦力,真是不划算,”叶修丢开那几张纸,又掏来一本诗集,“喏,对着抄几首诗,吃过午饭带你出门。”

“出门!”周泽楷听他这么说,全身猛地弹动了一下,双手抓紧桌沿,眼里闪着光,但很快又坐回去,微微矮下身子,半趴在桌上,抬眼盯着叶修看,“……真的?”

“假的?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诗抄好了就是真的。”

于是周泽楷不说话了,他站起来去够桌角的笔和纸,翻开诗集第一页便抄,握笔的手虽不稳,下笔却很仔细,他不太懂诗的意思,便记不住句子,抄写一两个字,又停下来看,抄完一首已过了小半天,抄的时候还十分沉静,抄完了又显出几分小孩子的活泼来,兴冲冲将稿纸递给叶修看。

“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……小孩子家家抄这个干吗?”叶修挑起眉头,伸手去拿那本诗集,哗啦啦往后翻,“抄这个。”

周泽楷接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: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昼短苦夜长,何不……何不……”

“何不秉烛游。”

“不懂。”

“就是说你时间不多了,下午还想玩个痛快,就赶紧抄。”

周泽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重新拾笔抄写道:

 

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。

 

下午叶修果然带着他上了街,也不知拿的什么理由说服了他爹娘。他牵着叶修的手,好奇地左右张望,看到有趣的东西就握得紧些,却始终没有撒开手。叶修显然对他这份听话很满意,又对他这般老实不太满意。

“要吃吗?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糖葫芦。

少年把头点得宛如小鸡啄米,叶修递给他几个铜钱,“自己去买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要把小孩遗弃在街上似的,周泽楷浑然不觉,开心地拿了钱跑去摊上,对着老板腼腆地笑了笑,指指糖葫芦,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,又从老板手里接过糖葫芦,转身冲叶修挥挥手,跑了回来。

“转过这条街有片空地,吃完了带你去堆雪人。”叶修嘴里吃着,含含糊糊地和他说。

雪人!

周泽楷抬手抓紧了他的衣摆,脸上洋溢起期待又兴奋的光彩来,含一颗糖葫芦——甜滋滋的。

冬天堆了雪人,吃了糖葫芦,来年开春,叶修带着他上山去看桃花,粉白粉白的颜色错落有致地铺了半片山坡,那颜色又软和又舒服,周泽楷走近了去看个仔细,又回头去看叶修的脸,心里偷着乐——真像!

叶修以为他是想要花,便从高高的枝头摘了一朵递过去,周泽楷刚要接,那手又缩回去,正在他茫然之际,叶修将那花别在了他的左耳旁。

“哟,人比花俏嘛!”

周泽楷听了这夸小姑娘似的话,竟也笑了起来,少年在心病好了之后,身体也渐渐地好转了,眼看着就长了点个子,小脸白嫩嫩的,笑的时候染上浅红色。

还真是人比花俏啊,叶修忍不住感慨。

不过男孩子这么娇弱可不行,至少得有健康的肤色和强健的体魄。叶修琢磨着,到了夏天就带着少年寻了匹马,在上午阳光舒适的时候,到平缓的草坡去骑。

周泽楷以前见过这种高高大大的动物,跑起来快极了,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能坐上去。

枣红色的大马迈着步子小步跑着,风不停地吹过脸颊,将他的碎发扬起来,拍打在身后叶修的胸膛上,他全身绷紧,又兴奋又紧张,双手听从教导握住缰绳,被包覆在叶修的手心里。

“叶修!叶修!”他一声一声喊着身后的人,声音里的笑意都满了出来,被风吹到叶修耳边。

“喊什么,小心被风呛到嘴里,”他照例调侃了一下少年,嘴角却勾起来对他喊,“抓紧了!”

说着一夹马腹,骏马迈开步子,飞速向前奔跑,原先还算温和的风一下子变成凶狠的敌人拍打而来,周泽楷觉得脸颊发疼,却努力睁开眼睛,看叶修带着他,如一柄少年梦中所求的神兵利器,破开呼啸的狂风,朝着蔚蓝的天际和金色的太阳策马奔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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